沙の下の鯉

之六：他喜欢的人又是什么的结晶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赵代梓转走后，艾夕的生活归于平静，老实说她还真有些不习惯没有闹剧的日子了。于是更加频繁地往爷爷家跑。老爷子人老心不老，棋局上的气势可不输给年轻气盛的孙女。
     “哟，夕夕，正要打电话你呢！”爷爷开门一见孙女便合不拢嘴，“快进来，你爸妈也在。”
      艾夕一看，“大师傅”妈妈正在厨房忙活，爸爸在一边打下手，洗洗菜什么的。
     “怎么回事的，妈妈最近动不动就做一大桌子——改行了？”艾夕换了鞋道。
      爷爷拉着孙女的手，哈哈笑道：“傻丫头，你爸妈结婚二十周年呢。今天又有好菜了，吃完还有人下棋！——这日子神仙呐！”
      艾夕撇撇嘴：“您可别喝高了！待会输了又扯理由。”
     “什么话！你爷爷今天开心，肯定赢！”
      艾夕笑了，朝厨房看看：“二十年……么。”
     “是呀，……二十年。”老爷子也跟着叹道，“当初呀，你爸差点没把我气死……这不争气的东西！”
     “好了好了，”艾夕拉开老爷子，“我听您讲了一百回了。走看电视去吧。”
      对艾夕来说，他们的结合多少让她觉得，跟玩儿似的。

      艾夕长得像父亲——一个帅得不真实的，像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。你完全可以用三浦友和来想象他。只不过她母亲可不是山口百惠。当年，母亲是凭着一己之力，从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勤奋少女；父亲是出身大户商家，却迷恋上大洋彼岸的美国六十年代反叛精神的花花公子。
      总的来说，俩人唯一的共同点是：完全不听家里人的话。
      梁珍是背着家人出来读书的，作为一个穷人家的女儿，好容易考上了学校，家人却要求她嫁人，她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。这在当时并不算什么新鲜事，处处都有这样不甘屈服的孩子，在他们眼里，如今已经是新世界了不是么？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干一番事业。
      至于父亲艾聿泽，虽生得一副好皮囊，却是个迷糊的主儿，再加上他那自小就过于单纯的成长环境，把他变成了彻底的理想主义者，终日沉迷于“Love & Peace”中不能自拔，恨不得也跟嬉皮士一样到郊区搭棚子住去。
      他那经商的老父亲艾敬在文革乱流中失去了长子，不久夫人也病逝，生意更是大不如前，原本还指望少子长大了重振家业，可是看艾聿泽成日疯疯癫癫的模样，强烈的恨铁不成钢之情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，把艾聿泽那些自由思想的本本烧得精光，又把他打了个半死，以图让他清醒。可惜的是，这番折腾倒阴差阳错送了他一个“同志”。
      ——对，就是那个时候，艾聿泽被送到医院，遇见了刚到住院部实习的护士梁珍，两个充满反叛精神青年人一见如故，马上变成无话不谈的知己。
      这么一来老头子更是怒不可遏：不仅不见浪子回头，反而跑得更远了（汗）。艾敬不得不使出美人计，打算给艾聿泽介绍几个女孩儿，个个是美丽高贵的大家闺秀，总之先把儿子的人勾回来再说。
      正当艾聿泽被相亲搞得的不胜其烦的时候，一个朋友的闲话给了他灵感：艾兄，你该不会把护士小姐给黑了吧？
      老实说，之前艾聿泽都压根儿没有意识到梁珍是个女人，只是把她当绝好的倾诉对象。他那迷迷糊糊的性格导致他如今才恍然大悟（那也能叫“悟”）：干脆娶小梁得了～好歹也算个有共同语言的人。嗯，就这么着。
      于是这冒失鬼下一秒就抱着一束花冲到梁珍面前，从此造就了医院的经典求婚段子：
     “小梁，和我结婚吧。”
      顿时，旁边的护士医生患者若干人等全呆住了。
      梁珍也被突如其来的花束和求婚给吓住了。她之前可完全没想过跟这种“帅到让女人没有安全感”的家伙有更深的交往。
      回过神来，梁珍顺手把一块棉花蘸了一点药水，递给他：“往上面吐口气。”
     “啊？哦。”艾聿泽照办了。
      梁珍拿过棉花看了看：“怪了，没有酒精啊……”
     “我、我清醒的很！”艾聿泽大声叫道。周围的看客中传出窃笑声。
     “嗯……我考虑一下。”梁珍突然陷入了沉思。这一切太突然，简直就是个玩笑。她无意当灰姑娘，但她也清楚他无意当王子。这年头，大家都变得功利了。而他却单纯得可以用缺心眼来形容。对这个阔少来说，跟自己结婚是没有任何好处可捞的。何况自己容貌一点也不出众，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……
     “嗯嗯。你好好想想，过两天给我个答复。”艾聿泽认真地说完，转身要走，却被拽住了。
     “我考虑完了。”
     “诶？这么快？”这下轮到艾聿泽有点不适应了。在场的人全笑成一团。
     “很快吗？”梁珍不动声色地整理着手边的注射器，“不是跟你说考虑‘一下’么？”
      大伙笑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  艾聿泽突然脸红了。红得非常非常夸张，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红过。
      每个人都嬉笑着看着他。原来自己一直活在那些诗一样的词语里，在别人看来，就像是小屁孩玩家家酒。
      好比他现在的处境：如此帅气的公子向一个相貌平平的丫头求婚，哈！这不是拍戏吗？大家就等着女孩用简·爱的风格，不卑不亢地说：“请您回去吧，不要以为您钱比我多相貌比我好就可以随意‘垂青’我，我不稀罕那样居高临下的求婚。”
      ——是的，大家都等着呢。等着这个女孩挫挫公子哥儿的锐气。艾聿泽突然就羞赧难当，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成天在幻想里狂欢的傻蛋！现在好了，惩罚的时候来了，周围的人们的笑脸都在变大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浑身冷汗地低下头，但愿就此七窍出血，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最好是失去所有感觉。
     “嗯。可以。”
      艾聿泽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抬起头。在场的人像方才刚听到求婚声的时候一样呆住了。没有人想到她会答应。大家默认这是公子哥儿在耍小姑娘。况且论相貌论家境，任何方面都南辕北辙的两人，怎么能结合呢。
     “啊？”艾聿泽抹了一把汗，瞪着两眼，傻态毕现地问了声。（这时众人才真正认识到这位大帅哥实际上多么地迷糊，）
      梁珍轻轻叹了口气，从艾聿泽怀里拿过那束花道：“总之，先插起来吧，会焉的。”说完去护士值班室了。众人也叽叽喳喳地散了。艾聿泽终于回复过来，一拍大腿跑进值班室，搓着手跟在梁珍背后道：“哈哈，我讨到老婆了！我自己讨到的！嘿嘿！”
      梁珍不耐烦地应和：“啊，知道了知道了，恭喜艾少爷。”心想，那不就是我吗？来跟我说干嘛？这家伙几岁了？！边想就边笑了。但又听到艾聿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：“对了，我在东门那边还有几个女朋友呢，不行，我得去告诉她们这事儿。”
      梁珍一听，铁青着脸转过头去：“啊？！女朋友？还好几个？！”
      艾聿泽搔搔后脑勺，陪笑道：“这就去做个了断，夫人。”说完一溜烟跑了。梁珍望着他的背影，突然有种被掏空的感觉。“接下来的日子，也不知道会怎么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