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所谓生活,就是波澜不惊一盆白水。
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,结婚,置房,生孩子。没有因为两人私自成婚导致和老爷子断绝父子关系,也没有因为艾聿泽帅气的脸庞弄得东窗事发。艾聿泽结婚之后,就突然抛弃了那些美国浪漫,老老实实接手了父亲的生意。只是因为远远没有父亲的精明,做得不成气候。不过他也不在乎,反正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。同样的,艾敬也不在乎,这老家伙已经看穿了一些事情,每日散步逗鸟下象棋,自得其乐。
但生活又很容易激起水花,或许正因为那盆子太小了。
梁珍升上护士长那年,医院里收红包的事被揭发了。说是有人透漏给记者,于是大家都怀疑是梁珍。没办法,她太“正”了,大家都知道,她技术好,待人也好,但是,她的洁白和别人是格格不入的。
她死也不愿为自己没做过的事,去祈求本来就做错了事的人的宽恕——这股子刚烈的劲儿与生俱来。
直到有一天她和丈夫领着小艾夕散步时,遇着被告的李医师的老婆。
“一家三口可真好啊~”
“谢谢,还不错。”梁珍面无表情地答道。
对方突然就哽咽了:“哼,哼哼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。又没碍着你的什么事,怎么就这样狠心……”
“嗯。知人知面不知心。看新闻之前,我也不知道李医生是那样的。”梁珍淡淡地笑道。一边的艾聿泽见老婆这种时候还火上浇油,暗地里扯她的衣角。
那女人一听这话显然受不了,立马就又是哭又是骂地闹开了。梁珍冷静地,不屈不挠地反驳着。她的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,最后直逼得那女人要对她大打出手。幸好艾聿泽不停地打着圆场,好容易才把对方劝回家,一家三口这才得以落屋。
艾夕从来都不承认自己像母亲的。确实,长得一点不像梁珍,而是像父亲一样美丽。性格就更加不像,她一向鄙视母亲的过度正直而不懂变通。但是,对待自己视为敌人的人,那种直指要害的冷酷无情,正是在那天喧闹中,完美地继承了下来。
夕阳之下,艾夕仰着小脸,亲眼看着对方在妈妈的几句话之下渐渐崩溃。她那时还在小学,不懂大人们争吵的实质,但是两张脸的分别如此显著:一边是撒泼不成反被羞辱,一边是镇定自若毫不留情。自己将来要做哪一边是很显然的不是吗。
回到家后,梁珍马上就由胜者变成了彻底的败将。她喘着粗气,对艾聿泽道:“不是我告的。……为什么不帮我?!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但是你那样不对。至少应该好好解释一下。”艾聿泽点根烟,疲惫地坐下。
“你以为我没有好好解释过?在医院里我不知道解释几百遍了……没有人相信的。没有人!”梁珍跳起来走到艾聿泽跟前,“现在你也不站在我这边了?——明明就是那些狗杂种的错!”
艾聿泽吐口烟,用沙哑的声音道:“没有那么简单的对错。”
“啊?”梁珍呆住了。突然又仰头大笑了几声,咬牙切齿地道:“艾公子……你的‘爱与和平’呢?哦~如今终于变成熟了是吧?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…………我一直在想,你当初……是哪根筋搭错了,要跟我这种又穷又丑的女人结婚的?”
“我没觉得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。为了不跟你老头子给你找的女人结婚是吧?自己找的媳妇有成就感些吧?”
艾聿泽的烟掉了,他微微抖着抬起头,望着失控的梁珍。
“我可怜你这……除了一张脸,什么用也没有的男人,才答应的。”说完径自走到窗边,不再发话。
艾聿泽呆了一两秒,然后嘴角抽了抽笑笑,“是,是吗。”说着站起来,穿上衬衣,打了领带道:“店面那边还有点事。”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出门了。关门声之后,艾夕站在刚才爸爸坐的地方,听见妈妈笑了,笑着笑着就变成了抽泣声。
艾夕于是也出门了。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,只见爸爸伫在楼道口,望着街上人来人往,迷路了一般。艾夕走过去扯扯爸爸的衣角。
艾聿泽低头见是女儿,蹲下去,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“……爸爸?”艾夕轻声道。过了好一会,又慢慢地说:“妈妈也哭了。”
小艾夕决定以后要好好保护爸爸。
两天后,艾敬宅。
“唉呀!我说你什么时候搬回去啊?又不做饭又不洗衣服的!”艾敬吵嚷着掀开艾聿泽的被子道。“肯定是平日里就什么家务也不做,现在好了,吵架了吧?吵完了还跟回娘家似的赖在我这儿,嘁!”
艾聿泽翻个身:“那还不是……她没有娘家可回么。还早呢,再睡会。”
艾敬叹着气摇摇头:“你啊,今天去把夕夕接过来。教她下棋。”
艾敬是不久之前才发现艾夕在棋艺上的天分的。其实之前老头子下棋时,可以说艾夕在一旁看了有好几年了。只是老头子一开始觉着吧,她一个女孩子,就没打算教她。不想有一回跟邻居对局,艾敬正得意于自己盘算好的一步杀招时,小艾夕突然放下饼干,指了指后方的一个相,对那老头说:“要吃了哟。”那老头这才恍然大悟,直拍大腿道:“老糊涂了老糊涂了!”另一边艾敬心头一惊:“这孩子……”
自此,艾敬就不再成天邀邻居或是逛棋院了,而是盼着艾夕早点到他家来。艾敬一坐到艾夕的棋局对面,便觉得气氛不同了,久违的兴奋感瞬间就充满了全身,让他体验到返老还童的快感。在棋盘上,这一老一小是平等的。看着艾夕凌厉的眼神,艾敬不由得在心里叹道:“这孩子哪里像他们两个人啊……没有她妈妈的不知变通,更不像爸爸那般迷糊;她不露声色,步步为营,简直是战术的天才!”
想到这里老人家突然抬起手,凝视着手背上粗糙的青筋,暗自激动不已:“该不会……对,这是我的血脉!——我年轻的时候何等的精明!哪笔生意不是稳赚不赔!”他登时对隔代遗传顶礼膜拜,庆幸上天给了他如此珍贵的礼物,并发誓:定要送艾夕踏进无往不胜之地。
好容易盼到艾夕放学的时间,听得一阵门铃,老头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打开门——却只有艾聿泽一人。
“夕夕呢?”
“我去的时候,老师说刚刚被她妈接走了。”艾聿泽耷拉着脸进门来,换了拖鞋,站定了说。
“唉呀!”老爷子急得直蹬脚,“不是说好了每个星期三星期六下棋吗?俩口子吵架哪能耽误孩子呢?你说这……”正说着,本来虚掩上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“啊!嘶——”站在门后边的艾聿泽迎面吃了一记门板,疼得直叫唤。
爷俩一瞧,正是梁珍牵着小艾夕来了。
“哟!总算来了我的小祖宗~~”老爷子瞬时眉开眼笑地抱起艾夕屁颠屁颠地朝棋盘去了。门边的俩人倒是没话了。梁珍放下手袋,关上门,自顾自地小声嘀咕:“没事儿站在门后边干吗……”艾聿泽正要申辩,梁珍已经走到饭厅,扫了一眼桌子道:“你们爷俩……就吃这个?”(桌上是一碗咸菜)
“哪…哪儿啊,菜在冰箱里。”艾聿泽揉着鼻子跟过去。
梁珍打开冰箱看了看,白了他一眼:“就知道你不会做。盘子上还印着饭店名儿呢。——啧,真是指望不得。”
“我,我就去买菜。”
“您歇着吧。我提了些菜过来了。”梁珍叹口气,脱了外套换上围裙进厨房去了。艾聿泽朝厨房张望了两眼,眉开眼笑地跑到艾敬他们那边看棋去了。
一局末了,艾敬摸着艾夕的小脑袋朝艾聿泽叹道:“赢是赢了……不过照这样下去,要不了几年,老朽就不是小祖宗的对手啦。”
艾夕一边收拾棋盘,一边点头:“嗯嗯。”
爷俩一齐笑道:“嘿!还真有自信。”说完艾聿泽也跃跃欲试:“夕夕,这盘跟爸爸下吧?爸爸好久没玩了。”
艾夕重新摆好棋子,抬头审视了一下艾聿泽:“是吗?那么,请多指教。”
爷俩相视了一下,哈哈大笑:“越来越像个棋士了呀,哈哈哈哈!”
约摸半小时,厨房那边叫开饭了,这边战局也见了分晓——艾聿泽险胜。他捧起艾夕的小脸道:“吃饭去吧。火候还不够啊,今后也要好好跟着爷爷练习哦。”
艾夕咧嘴笑着应道:“嗯!”
艾聿泽站起身走进厨房,从后面环抱住梁珍,唱着京剧调道:“得胜归来,娘子~”接着就听得清脆的一巴掌打落他的胳膊:“跟自个儿的姑娘下,有什么好得意的?……不害臊。”
艾夕朝那边望了一眼,微笑着把棋子一个个捡进棋盒。一旁的艾敬看着她,抹抹下巴忖度道:“这小鬼,什么时候学会放水了……”又看看厨房里哼哼唧唧的艾聿泽,“不过天底下能让她放水的,也就那个傻蛋了吧。”
棋还是每个礼拜照下。这一转眼,艾夕已经高二了。吃过“二十周年庆婚宴”,这对老小又坐下来战开了。
“怎么这些时的棋路有点儿变了……”艾敬提起“車”,道。
最近艾夕有时会突然走出匪夷所思的一步,仿佛是故意搅乱局势,以便摆开新的杀阵。又有时,明明已经万事俱备,却突然跳出无关紧要的一招,有意无意地给对方留出力挽狂澜之机。
“突然就,不像以前那样步步杀意了呢……”老爷子摸着下巴,望着棋局叹道。
对面的艾夕笑了笑:“是么。呵呵。最近收了个徒弟,从他那学的。”
“这话怪怪的。徒弟的话,不应该是他跟你学么……”老爷子狡黠地一抿嘴,“难不成…收了个‘杨过’?”
艾夕一听这话,嗔怒着白了老爷子一眼,气势汹汹地提起“马”便杀下去,吃了艾敬的“士”,清脆地道一声:
“将!”
